儿子二十岁了，正式去上班，我将他送到工作单位，交给他的领导。并狠着心说：老子抚养任务完成了，你从今天起正式独立，以后便要自食其力，对自己负全部的责任；一方面又分明见他离开我时那惶惶无助的神情，暗暗担心他能不能稳当地走好第一步，晚上便是辗转反侧中熬过不眠长夜。在我的感觉里，他似乎还啥也不明白，在家里也就是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主，在复杂的人生世界的第一场搏击中，胜负成败，都未定数，也许会弄得伤痕累累，折羽而归。但理智告诉我，人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能领到每月的报酬，就得尽到应尽的社会职任；人无须别人的供养，自己能够养活自己，甚至面临陌生事物应该拿出主意自己判断处理的时候，一般就算独立了。若是拿了动物界的眼光看，当飞禽能够飞出巢穴开始，当猛兽离开它的种群自己觅食开始，父母是不再照料了，甚至会为了争夺食物而互为敌人。人正因为是人，无论如何父母子女的关系不至于仇到敌人上去。但也正因为这样，便使之独立的时间延期，独立的本事变小，独立的胆量萎缩，爱的结果适得其反，变成耽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结果往往很多地存在于现实的世界之中。

　　古时有弱冠之年，是说到了一定岁数，便可以戴上帽子，和西方的成人仪式差不多，等于长大了，有资格正式参与社会事务或者说在社会事务中有一席之地和发言权了，从这个时候起，便不能将你当成小孩子看。据说，在二千多年前孔夫子那个时代真是有过戴帽仪式，向社会宣布你的成为大人，要在社会是独立行走。不过真正意义上的受人尊重，有相当的社会地位还得到三十的“而立之年”，似乎这之前还只是候补成人的资格。儿子能及格地当一名候补成人我已足矣，但这如大江之一泻千里的社会能容忍人有这样的过渡期？

　　但也有例外的，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岂止是成人，岂止是独立，小小年纪就要当家作主成为家里顶梁柱了。这样的孩子减少了童趣和天真烂漫的时代，是人生无法弥补的损失；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们可以有更长的独立的人生，享受更丰富的生活，即所谓有所失便有所得是也。我便是这一类人中的一个，一个事俗眼光看来，历事较早，磨难较多，生活强迫着深浅不清时勉强步入社会。当初我面临的境状是父亲死了，母亲病了，长兄分家单过了，几个妹妹尚在少年和儿童期间，我刚高中毕了业返家，瘦弱的肩膀便扛起了全家生活的重担，在一所学校里当老师，业务的时间要挑水，砍柴，挣工分，为了全家的生计操心。那年我十七岁。现在十七岁的孩子们能做啥呢？似乎除了消费就是让父母无穷无尽的操心，一个典型的剥削分子，纯消耗品，父母们赌博般地付出，等待结果的可能是精英，也可能是愚才甚至败类。

　　在父母看来，尤其在中国的母亲看来，子女总是长不大，六十岁的儿子也不放心。将他们的社会经验乃至生活经验全部地传授给子女后，仍然一百个放心不下，恨只恨自己不能长命百岁，永远在将子孙后代置于自己的羽翼卵巢之下，一辈子的劳心命仍是无怨无悔，乐此不疲。跟鲁迅笔下的九斤老太一样，总是叹息一代不如一代，孰不知是不同的时代使用不同的斤两的秤的缘故，就和半斤八两一样重的道理。于是便有了你的谆谆教导，被认为的罗罗嗦嗦，你的苦口婆心只能生出无可奈何来。见儿子酱油瓶子倒了都不屑一扶的样子，老伴生气得说声“你真让我失望”；儿子瞧瞧他的母亲，虽不至于计较是非输赢，却露出一付不可思议的神情来；这个时候，我便只有苦笑。

　　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被为人父母者导入了误区，良好的主观愿望并非客观真理，真理是必须遵守培养人的客观规律，做一个主观愿望和客观结果的统一论者，而不能走到两岔上去。中国进入独生子女时代，且父辈差不多都在那个不怎么富裕的时代、那个乱轰轰的时代出来，靠过去众多子女中成才的概率不行，不将自己未竟的理想寄托到后辈身上不行，便不惜费了全部的金钱和精力一古脑地武装到儿女身上去。而步入社会这前应该经历的曲折、苦痛、磨炼、摔打，几乎全部缺课，犹如温室中生长的壮苗突地移栽到风吹日晒的野外，处在一种完全不同的环境里，那存活率岂不是令人怀疑么？据我所知，儿子在大学的几年里，所见所闻，也有对社会不良风气的不满，却不会如何去改变或者适应；有对电脑的尤其是电脑游戏的痴迷，却不知想过电脑和游戏本身并不能当了饭吃；有对美好未来无限的憧憬，却不知道美好的未来的得来必付出艰辛的努力；……对此我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连古人都知道“示以所不知，教以所不能，戒其所不可”，我们却又为他做了些什么呢？“你看人家怎么样”，“我们那时候怎么样”，几乎成为教训孩子的口头禅，孰不知惹得他从心底里冒出逆反心理来，说了还不如不说的好。

　　还记得我第一次突破仅在百里之内的拘束，要到那七千里外的苦寒之地闯世界时，病中的母亲颤颤抖抖地倚在门旁和我告别时那复杂得今人心碎的眼神来，那眼神里有博大的母爱，有坚毅的鼓励，无言之中有饱含的殷殷希望，至今想起仍然是历历在目，感恩的热泪要隐约渗出。在那以后过了五年，母亲便去世了，甚至都没有给万里之遥的我留下一句遗言。我知道什么遗言都已经多余，那告别时的眼神里，便有我此生永远必须牢记的沉甸甸的嘱咐。也正因为此，几十年来，我拼搏过，也失败过，却没有一闪念的颓废和退却，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实践着一个男子汉应该不屈不挠的人生。如今我的儿子要正式地开始了我当初这个年纪的人生历程，我却是拿不起，放不下了，他可能真正地理解父母一颗带了血的心思？我不喜欢我的儿子成为一条虫，哪怕是一条残的龙也是龙，哪怕是落水的凤凰也不是麻雀，落到平原的虎也不是狗，至少我想我儿子能长男人的骨气。